二十四桥春雪未绿
母后没有再劝。
待三日后风雪消弭,我随她微服再访菩提古寺。
山门虚掩,透过缝隙,可见寺中积雪已被扫出一片空地。
晏空青正将一件厚实的外袍披在冯小怜肩上,指尖掠过她发梢时,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母后伫立雪中良久,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看她的眼神……竟与当年先帝看哀家时,一模一样。罢了,佛子眼中尘缘已定,是哀家执念了。”
不多时,那扇厚重的寺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冯小怜站在门内,竟换上了那身大红嫁衣,只是未戴凤冠,长发简单挽起。
看见我,她一张清丽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手下意识地揪紧了嫁衣的袖口,指节绷得发白。
我几次三番出现在此,早已令她如惊弓之鸟。
此刻她双眸盈满警惕与孤注一掷,声音却刻意放得轻软:“长公主殿下凤驾又至……不知今日,所为何事?”
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门内,“空青……佛子他近日为旧疾所扰,实在不宜见客,更不宜车马劳顿。”
“旧疾?”我语气平淡,目光掠过那刺目的红,“佛子金身玉骨,何来旧疾。倒是冯尚宫,这嫁衣……穿得早了些。”
冯小怜脸上血色又褪一层,咬唇道:“殿下此言何意?我与佛子两情相悦,在此清修之地共结连理,也是全了彼此心意。殿下几次三番前来,步步紧逼,莫非真要拆散有**,才肯罢休?”
“放肆!”母后沉声开口,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流露,“佛子乃国之祥瑞,还俗关乎国体,岂容你私定终身!哀家面前,也敢巧言令色?”
冯小怜似被这威势所慑,后退一步,跌坐在冰冷石阶上,仰起脸时泪水涟涟。
“太后娘娘明鉴……奴婢岂敢。只是、只是佛子曾言,红尘劫亦是修行……奴婢一片痴心,只求常伴青灯古佛之侧,绝无他念……”
就在这时,晏空青缓步而出,霜白僧袍纤尘不染。
看向我们时,那双凤眸如古井寒潭,无悲无喜,只有清晰的疏离。
“太后娘娘,殿下,怜儿于贫僧有恩,此心此身,皆属菩提,亦属她。”
母后身形微晃,我悄然扶稳她。
她望着晏空青,眼中最后一丝属于长辈的关切也渐渐冷却,化为深宫的幽沉:“佛子既心意已决,哀家亦不强求。只是,莫忘了你终究是我大梁的佛子。”
晏空青单手立掌,微微一礼:“****。贫僧谨记。”
姿态恭敬,却无半分温度。
冯小怜在他身后啜泣起来:“空青……我怕……我们终究是云泥之别……”
晏空青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既许你红尘,何惧云泥。”
今日母后亲至,本已做了最后让步,欲接他们回宫中以全礼数。但此刻,那点微末的温情也被这冰水般的对峙浇熄。
佛堂被仓促布置成了喜堂。
两道身影立于佛前。
他依旧一身霜白僧衣,只在臂间挽了一截红绸,与身旁大红嫁衣的冯小怜,形成诡异又协调的画面。
司仪是山下匆匆请来的老丈,唱礼声带着乡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一拜天地——”
他们朝殿外苍茫雪山拜下。
“二拜……高堂——”老丈有些迟疑地看向母后。
母后端坐椅上,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
他们朝母后方向微微一礼。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
晏空青终于垂眸,看向面前红盖头下的人。
他伸手,极稳地虚扶了冯小怜的手臂一下,助她完成这最后一拜。
动作间,那截挽在他臂上的红绸滑落些许,更衬得僧衣素净,红裳炽烈。
“礼——成——”
唱礼声落,檀香缭绕。
我静静立在一旁,恍惚间,似是回到了那年的杏花疏影。
少年僧人于树下讲经,我隔窗偷望。
他忽然抬眼,目光穿过纷扬花雨与雕花窗棂,落在我仓皇躲闪的脸上。
没有言语,没有笑容。
可那一眼,如古钟撞心,余韵震颤了我的十年。
今日,我的心,终于再无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