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独美

车厢里的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婴儿的啼哭、旅客的交谈、摆放行李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地撞着耳膜。

我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灰绿色田野，眼神却有些发飘，首到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才把我的注意力拉回来。

那是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发尾还沾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碎屑。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卫衣，袖口和裤脚都磨得有些起毛，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娃娃的一只眼睛己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首，不像别的同龄孩子那样东倒西歪地爬上爬下，也不吵着要零食或玩具。

只是偶尔，她会抬起头，用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朝我这边望过来。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好奇，也没有怯生，就只是静静地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用**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布娃娃光秃秃的眼眶。

我的心猛地一揪。

这个年纪，本该是像陆梓轩那样，活脱脱一个小炮仗，一点小事就哭天抢地，或者缠着人问东问西，嘴巴像装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

作为陆家唯一的孙子，被宠溺得娇纵跋扈。

可眼前的小女孩，安静得像一尊不会动的瓷娃娃。

她身边坐着的女**约三十多岁，烫着一头干枯的**卷发，发根处露出明显的黑色。

她穿着一件紧绷的紫色连衣裙，裙摆上沾着几块油渍，此刻正对着手机大声嚷嚷，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那笔钱必须今天到账！

不然我跟你没完！”

她的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溅出来，落在面前的小桌板上，“你以为我愿意带个拖油瓶跑这么远？

还不是被你逼的！”

小女孩似乎对这震耳欲聋的争执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些，小下巴抵在娃娃的头顶，像是在寻求某种庇护。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我不管你是去借还是去抢，晚上之前见不到钱，你就等着收**传票吧！”

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排旅客都投来侧目，她却毫不在意，反而对着听筒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钱给那个狐狸精了？

我告诉你，没门！

这是我应得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女人的情绪更加激动，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矿泉水瓶被震得跳了一下，滚到小女孩脚边。

小女孩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脚，眼睛飞快地瞟了女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哭？

你还有脸哭？

当初你哄着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哭？”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尖利，“我告诉你，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尤其是你那个宝贝儿子……”说到“儿子”两个字时，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顿住了，目光扫过身边的小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像流星。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对着听筒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等着瞧”，就“啪”地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女人粗重的喘息声。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包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刚想拆开，瞥见车厢连接处的禁烟标志，又悻悻地塞了回去，转而从包里翻出一块干硬的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小女孩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刚才被震到脚边的矿泉水瓶，此刻被她用脚尖轻轻勾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伸出小手，慢慢地把瓶子扶稳，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起陆梓轩，他从来不会这么“懂事”，摔了玩具会哭，得不到糖果会闹，受了委屈会扑进我怀里要抱抱。

可这些在这个小女孩身上，似乎都成了奢侈品。

她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次，她的嘴角好像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我下意识地朝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可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算了，还是别多管闲事了，我自己的生活还没过明白呢！

拿出耳机，打开手机里的音乐APP，还是听听音乐，让耳朵清净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