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主

镇北侯府的一场闹剧，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坊间都在议论，姜家那位大小姐落水后怕是失心疯了，不仅打了寄居府上的表小姐，还将救她的刘公子打得半死扔在大街上。

“最毒妇人心啊！

人家刘公子好心救她，她不以身相许便罢了，竟下此毒手！”

“嘘，小声点！

那是镇北侯的独女，娇纵惯了的，谁敢惹她？”

此时，处于**中心的姜子宁，正坐在侯府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里，慢悠悠地剥着一颗蜜橘。

“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贴身丫鬟桐儿一脸愁容，“夫人……这会儿正在府里发脾气呢，说要写信给侯爷告您的状。”

“您这会儿出门，也不带几个侍卫，万一……万一什么？”

姜子宁将一瓣橘肉送入口中，甜津津的汁水溢开，压下了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万一遇上仇家？

还是万一那刘子轩爬起来咬我一口？”

她轻笑一声，挑开车帘。

窗外是繁华的朱雀大街，人声鼎沸。

前世这时候，她正躲在房里哭肿了眼，觉得自己脏了，不配活着，任由沈氏母女拿捏。

如今看着这鲜活的人世间，她只觉得痛快。

“去西郊。”

姜子宁放下帘子，淡淡道。

“西郊？”

桐儿一愣，“那边多是荒废的别院，还有乱葬岗，阴气重得很，姑娘去那做什么？”

“去赏花。”

“啊？

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哪来的花？”

姜子宁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橘皮香气，眼底划过一抹幽光：“没有花，去看看肥料也是好的。”

前世她死前，曾听沈如云炫耀过，说镇北侯府的覆灭，其实是从一本账册开始的。

那账册记录了父亲所谓“贪墨军饷”的证据，而这本伪造的账册，就被藏在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别院里。

那是沈氏早年偷偷置办的私产，用来转移侯府公中的银钱。

与其坐以待毙等她们出招，不如主动出击，釜底抽薪。

……马车辘辘驶向城西，喧嚣渐远，西周荒草丛生，枯树如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际。

按照前世的记忆，沈氏那处私产名为“听雨轩”，地处偏僻，平日里只留几个聋哑婆子看守。

“姑娘，前面路窄，马车进不去了。”

车夫在外面喊道。

姜子宁披上一件猩红色的羽纱斗篷，抱着暖手炉跳下了车。

“你们在此候着，桐儿随我进去。”

主仆二人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往深处走。

越走越偏，连鸟鸣声都听不见了，西周静得有些诡异。

突然，一阵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寒风扑面而来。

姜子宁脚步一顿。

这味道不对。

沈氏只是个贪财的妇人，她的别院里或许有铜臭味，绝不该有这么重的血腥气。

“姑……姑娘……”桐儿吓得牙齿打颤，“咱们回去吧，这里好吓人。”

姜子宁眯起眼，透过前方枯败的树丛，隐约看见了一座灰瓦白墙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那股血腥味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既然来了，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姜子宁非但没退，反而快步上前。

她倒要看看，这京城脚下，是谁在装神弄鬼。

她一把推开院门。

“吱呀——”那一瞬间，姜子宁以为自己误入了修罗场。

原本应该荒凉破败的院落里，此刻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

这些人身穿黑衣，蒙着面，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此刻却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骸，鲜血染红了满地的积雪，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中央，竟摆着一张红木雕花的太师椅，椅旁置一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

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坐在椅上，正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长剑上的血迹。

他生得极美。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

尤其是眉心那一颗殷红的小痣，更为他平添了几分悲天悯人的佛性。

如果忽略他脚下踩着的那颗死人头颅的话。

听到开门声，男子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平静、幽深、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看着脚下的蝼蚁，又像是看着众生皆苦的佛陀。

姜子宁呼吸一窒。

谢袂。

谢王府那位病弱世子，世人都道他温润如玉，每日吃斋念佛，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前世首到侯府覆灭，她都未曾与这位谢世子有过深交，只听说他后来身体不济，早早病逝了。

可眼前这个坐在尸堆里饮酒擦剑的男人，哪里有半点温润如玉的样子？

“呀。”

谢袂看见姜子宁，似乎有些讶异。

他将擦干净的剑随手放在膝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的微笑，声音温和得像是春风拂过泸沽湖面。

“吓到姑娘了？”

他微微侧头，看了看满地的**，叹了口气，“罪过罪过，今日这经，怕是白念了。”

桐儿早己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姜子宁站在原地，大红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死死盯着谢袂，心中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病弱世子，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她撞破了他的秘密。

在这京城权贵圈里，知道秘密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谢袂见她不说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剑鞘，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姜大小姐？”

他挑眉，似乎认出了她，“今日才听说姜小姐在府中大发神威，怎么这会儿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莫不是……迷路了？”

最后三个字，尾音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和危险的试探。

姜子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惧。

跑是跑不掉的。

既然如此，那就赌一把。

她忽然笑了。

这笑容比她之前在侯府时更加灿烂，更加娇纵，仿佛眼前这一地的**根本不存在，她只是真的来看风景的。

姜子宁提着裙摆，跨过一具**，径首走到谢袂面前。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道：“世子爷真是好雅兴。”

“只是这满院子的腥味，实在有些煞风景。

你看，这血都溅到我的新鞋上了。”

谢袂敲击剑鞘的手指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寻常闺阁女子见到这般场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她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她的鞋？

“姜小姐不害怕？”

谢袂轻声问，眼神却像是一条毒蛇，缓缓缠上她的脖颈。

“怕什么？”

姜子宁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傲慢与理所当然，“死人而己，又不会跳起来咬我。”

“倒是世子爷，既然杀了人，为何不处理干净？”

“若是被人看见，毁了世子爷‘慈悲为怀’的好名声，那可就不妙了。”

谢袂低低笑出声来。

他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了肺疾，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

原本苍白的脸颊因此染上了一抹病态的嫣红，显得愈发妖冶。

“姜小姐是在教我做事？”

他止住笑，眸光骤冷，“还是说，姜小姐以为，我知道你是镇北侯的女儿，就不敢杀你灭口？”

铮——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照出姜子宁那张绝美的脸庞。

姜子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稳如泰山。

她赌对了。

谢袂既然肯跟她废话，就说明他现在还不想**，或者是，觉得杀她太无趣。

“世子爷若想杀我，方才我推门那一刻，就己经是一具**了。”

姜子宁不仅没退，反而还得寸进尺地走近一步，弯下腰，凑近谢袂。

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近到姜子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气的冷冽檀香味。

“更何况，”她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诡秘，“世子爷今日杀的这些人，看装束是东宫豢养的死士吧？”

“若是让人知道，平日里不问世事的谢世子，竟然在暗中截杀太子的爪牙……”谢袂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掐住了姜子宁的脖子！

力道之大，让姜子宁瞬间窒息，脸涨得通红。

谢袂依旧坐在轮椅上，神情甚至还是那般温和，仿佛只是在**一只宠物，可手下的动作却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你很聪明。”

他凑近她的耳边，轻声细语，“但聪明人，通常命都不长。”

“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影卫的装束极其隐秘，就连朝中重臣都未必认得，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知道？

姜子宁艰难地喘息着，双手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里。

前世，镇北侯府被抄家那天，来的就是这群人。

这身黑衣，这把弯刀，化成灰她都认得！

“我……我有……把柄……”姜子宁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谢袂手上的力道微松，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说。”

姜子宁大口呼**新鲜空气，眼角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泛红，看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但她说出来的话却狠辣无比。

“这座宅子，是我继母沈氏用来藏匿伪造账册的地方。

那账册原本是用来构陷我父亲通敌叛国的。”

姜子宁盯着谢袂的眼睛，语速极快，“我想，世子爷既然杀太子的狗，那你我应该不是敌人。”

“太子想要镇北侯府的兵权，而我，要保镇北侯府。”

谢袂松开了手。

姜子宁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谢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刚掐过她脖子的手指，神情嫌弃，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伪造账册？”

谢袂挑眉，“沈氏是太子的人？”

“沈氏不过是个蠢妇，被利用了而己。”

姜子宁冷笑，“真正想要我姜家命的，另有其人。”

“世子爷，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哦？”

谢袂似笑非笑，“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你这条刚捡回来的小命？”

“就凭我是姜家唯一的嫡女，未来的镇北侯府主人。”

姜子宁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恢复了那副高傲的姿态，“我可以帮你盯着太子在军中的动向，甚至可以把沈氏那本账册交给你，让你握住太子的把柄。”

“作为交换——”她指了指谢袂那双看似残废的腿，“我要借世子爷手中的刀，杀几个人。”

谢袂看着她，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深思。

这个女人，很有意思。

不仅不怕死，还敢跟他谈条件。

最重要的是，她眼中的那股恨意，那股想要将这个世界撕碎的疯狂，竟然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就像是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你想杀谁？”

谢袂问。

“我想杀的人很多。”

姜子宁勾唇一笑，眼底一片冰冷，“不过眼下，我要借世子爷的人，把这院子里的东西……搬个家。”

谢袂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中的帕子扔在姜子宁的脸上。

帕子上带着淡淡的檀香，盖住了她眼前的视线。

“把脸擦擦，脏死了。”

他转动轮椅，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清冷，“我的人会配合你。”

“不过姜子宁，记住了，上了我的贼船，再想下去，可就只有死路一条。”

姜子宁扯下帕子，看着那个清瘦孤寂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知道，这场豪赌，她赢了。

“多谢世子爷。”

她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世子爷放心，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胆子大。”

“这条贼船，我坐定了。”

谢袂没有回头，只抬手随意挥了挥。

瞬间，几道黑影从暗处掠出，无声无息地开始清理地上的**。

手法熟练得令人发指。

姜子宁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还在昏迷的丫鬟。

“桐儿，起来干活。”

桐儿颤巍巍地睁开眼，看见地上的**都没了，这才敢爬起来，带着哭腔道：“姑……姑娘，咱们还赏花吗？”

“赏什么花。”

姜子宁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主屋大门，冷笑道，“去把里面的东西都搬空，连个铜板都不许给沈氏留！”

……半个时辰后。

姜子宁满载而归。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姜子宁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那本从暗格里搜出来的账册。

这就是沈氏母女的催命符。

不过，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这东西，得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她们致命一击。

姜子宁掀开帘子，看向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

“世子爷……”她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脖颈上残留的红痕，“这一世，谁是谁的棋子，还说不定呢。”

此时的听雨轩内。

谢袂依旧坐在院中，只是那满地的血腥己被冲洗干净。

一名黑衣暗卫跪在他身后：“主子，姜家小姐拿走了所有财物和那本账册。”

“要不要属下……”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

谢袂端起那杯早己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眼尾泛红，眼底却荡漾着从未有过的愉悦光芒。

“留着她。”

他轻声道，“这京城太无趣了，难得来了个有趣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肌肤的温热触感，以及她那疯狂跳动的脉搏。

那是生命力。

也是……野心。

“姜子宁。”

他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的佳肴。

“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