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坑

铁军的葬礼办得仓促又沉重。

矿区的家属区本就挨家挨户紧挨着，灵堂搭在铁建国家门口的空地上，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当**，中间挂着铁军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刚换的小虎牙，眼神里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可如今，这笑容看在铁建国眼里，只剩剜心的疼。

灵堂前的火盆里，纸钱烧得“噼啪”作响，灰白色的纸灰被矿区特有的、带着煤尘的风卷起来，粘在围观者的头发和衣服上。

来吊唁的大多是矿上的工友和家属，男人们穿着沾满煤渍的工装，蹲在墙角抽着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每张脸都写着沉重；女人们则围在铁建国妻子身边，低声安慰着，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铁建国站在灵堂一侧，背脊挺得笔首，像在井下执行安全**任务时一样。

但只有靠近他的人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右手始终攥着那节从铁军嘴里抠出来的KS-1型矿灯电池，电池外壳的深蓝色塑料被他握得发烫，可指尖传来的依旧是那股刺骨的冰凉，仿佛要渗进骨头缝里。

“建国，节哀。”

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裹着红纸的信封，是矿上的王矿长。

他脸上堆着程式化的悲伤，伸手拍了拍铁建国的肩膀，“矿上研究过了，铁军这属于意外溺亡，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给，另外矿上再补助五百块，给孩子办后事用。”

铁建国没有接信封，也没有看王矿长，目光依旧落在铁军的照片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王矿长，意外溺亡的话，我儿子嘴里的电池怎么解释？

十年前就停产的型号，崭新得能反光，泡在水里三天，连点水渍都没有。”

王矿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建国，这种时候别乱说话。

那电池说不定是孩子在哪捡的，玩的时候不小心含在嘴里，落水后呛进去的。

矿区孩子调皮，拿废电池当玩具的多了去了。”

“捡的？”

铁建国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王矿长，“全矿区的仓库我都管过，这种KS-1型电池，十年前挖沙队出事后就统一回收销毁了，连废品站都找不到一节。

我儿子去哪捡？

捡自潭底的黑窟窿里吗？”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蹲在墙角的工友们都停下了抽烟，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两人。

王矿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拉着铁建国往旁边走了几步，语气带着警告：“铁建国，我知道你丧子心痛，但矿区的稳定最重要！

十年前的事早就结了，现在提这些，是想制造恐慌吗？

你这个安全员还想不想当了？”

铁建国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节电池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想起昨天打捞现场老周说的话——十年前打捞挖沙队时，拉上来的半只潜水靴里，塞着的就是这种电池。

他还想起王矿长踢开电池时那慌乱的眼神，以及偷偷把电池塞进兜里的动作。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十年前的事故，绝对不像矿上通报的那样“水太深无法打捞”。

“我只想知道真相。”

铁建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儿子不能不明不白地死。”

王矿长脸色铁青，刚要发作，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

只见胖娃爹背着依旧昏迷的胖娃，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后面跟着矿区卫生所的老医生。

胖娃的脸还是惨白的，嘴唇干裂，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含糊地念着“鱼手冷”之类的字眼。

“建国，对不住，孩子这样没法来给铁军磕个头。”

胖娃爹把胖娃放在旁边的长凳上，老医生立刻上前搭脉，他则走到铁建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慌乱，“昨天的事，都怪我没看好胖娃，不该让他撺掇铁军去那鬼地方……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铁建国抓住胖娃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疼得皱起了眉，“你让胖娃跟铁军去抓鱼，潭里到底有什么？

他说的金属光泽的鱼，还有水里的手，是什么意思？”

胖娃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矿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地道歉：“我真不知道，胖娃回来就吓傻了，医生说他是惊吓过度导致的羊角风，醒来后也说不清楚……建国，我给你赔罪，铁军的丧葬费我来出，你别再问了，好不好？”

铁建国看着胖娃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他分明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惧，不是对他的恐惧，而是对“吃人坑”，对十年前那桩旧事的恐惧。

他刚要追问，就被王矿长打断了：“好了建国，胖娃也出事了，大家都是受害者，别再逼他了。

今天是铁军的葬礼，先让孩子安心走。”

王矿长说着，朝旁边的保卫科科长使了个眼色。

科长立刻会意，走上来说：“铁师傅，矿长还有个会要开，我送矿长回去。”

说着就半扶半拉地把王矿长往外面带。

经过胖娃身边时，王矿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胖娃，又扫了一眼铁建国手里的电池，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等王矿长走后，铁建国松开了胖娃爹的胳膊。

老医生也刚好诊完脉，摇着头说：“还是老样子，脑部没有外伤，各项指标都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嘴里一首胡言乱语。

这种情况，我建议赶紧送市医院做个脑电图，怕是惊吓过度伤了神经。”

胖娃爹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市医院去过了，脑电图做了，没查出任何问题。

医生说可能是癔症，让回家静养。

可他这样****，再拖下去会出人命的。”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铁建国，眼神里满是哀求，“建国，你说那潭水是不是真的邪性？

我听我家老婆子说，昨晚她去潭边烧纸，看见水面上飘着好几个矿灯，忽明忽暗的，像鬼火一样。”

铁建国的心猛地一跳。

矿灯？

他想起铁军手腕上那根割不断的安全绳，想起十年前挖沙队失踪时携带的设备——那些设备里，就有十几盏KS-1型矿灯。

他刚要再问，就听见灵堂里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铁军的奶奶，拿着一把纸钱，跌跌撞撞地要往外面跑，嘴里喊着：“我去给我孙子送灯！

他在下面黑，没有灯看不见路！”

铁建国赶紧冲过去抱住奶奶，老人哭得撕心裂肺：“都是我不好，我没看好他！

我早该把那潭边的路堵上的！

十年前就该堵上的！”

“十年前怎么了？”

铁建国抓住***胳膊，“您知道十年前的事？”

奶奶猛地愣住了，像是被问住了，随即摇着头，嘴里念叨着“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瘫坐在地上，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围观的人群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悄悄拉了拉铁建国的衣角，是退休的老矿工赵老栓。

他朝铁建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到旁边的小巷里。

铁建国安顿好奶奶，跟着赵老栓走了过去。

小巷里堆满了废弃的矿车零件，铁锈味混杂着霉味，比灵堂前的气息更压抑。

“建国，你别逼***了，她也是怕你出事。”

赵老栓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铁建国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十年前挖沙队出事，****弟弟，也就是你舅公，就是挖沙队的队长。

当时矿上说是违规操作导致塌方，可我们这些老矿工都知道，是那潭底下的东西在作祟。”

铁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我舅公？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不让说，怕你害怕。”

赵老栓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你舅公当年是矿上的技术骨干，他早就发现那潭水不对劲，说潭底连通着废弃的三号矿坑，里面有瓦斯泄漏，不能挖沙。

可矿上为了赶工期，硬是逼着他们开工，结果……”赵老栓顿了顿，声音带着后怕：“结果开工第三天，就出了事。

整个挖沙队，连人带设备，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我们打捞队下去了七个人，只上来三个，其中两个还疯了，剩下的那个，就是昨天你见过的老周，他回来后就大病一场，再也不敢提水下的事。”

“那矿灯电池和安全绳呢？”

铁建国追问，“为什么铁军嘴里会有电池，手腕上会有那种绳子？”

赵老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当年你舅公带队挖沙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了备用的矿灯电池，就是这种KS-1型的。

还有那安全绳，是你舅公专门从外地采购的，说是能承受一吨的拉力，怎么可能割不断？”

就在这时，小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胖娃爹。

他脸色慌张地跑过来说：“建国，不好了！

胖娃醒了，他说他看见铁军了，还说铁军在下面喊冷，要电池！”

铁建国和赵老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两人赶紧跟着胖娃爹往卫生所跑。

卫生所的病房里，胖娃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冷……好冷……铁军哥，你等等我，我给你送电池……”铁建国走到床边，轻声说：“胖娃，告诉叔叔，昨天你和铁军在潭边，到底看到了什么？”

胖娃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铁建国，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和铁军**上的笑容一模一样：“我们抓了好多鱼，鳞片是金属色的，特别好吃。

潭心有几个哥哥，他们说下面有更大的鱼，让我们下去抓……那些哥哥长什么样？”

“他们脸色白白的，身上湿湿的，手里拿着矿灯，矿灯不亮了，他们说要电池才能亮。”

胖娃的声音越来越低，“铁军哥抓了一条最大的鱼，结果那条鱼变成了手，抓住他的脚，把他拉下去了……我看见好多手，从潭底伸上来，都在要电池……”铁建国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突然想起昨天打捞时，老周说的话——潭底有个黑窟窿，里面往外冒气泡。

他终于明白，那些气泡不是瓦斯泄漏，而是底下的“人”在呼吸，在召唤。

他握紧了手里的电池，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揭开潭底的秘密，给铁军，给舅公，给十年前死去的那些人，一个交代。

从卫生所出来，天色己经黑了。

矿区的路灯昏黄，照在废弃的矿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站在黑暗里的人。

铁建国抬头看向矿区边缘的方向，那片“吃人坑”的位置，此刻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但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盯着整个矿区。

而那股熟悉的铁锈和潮水混杂的腥气，又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比白天更浓，更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