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崔，但不姓崔

雨水顺着李军打湿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领，他也浑然不觉。

按照定位，他找到了城西一片待拆迁的老工业区。

残破的厂房外墙上，红色“拆”字画了一圈又一圈。

导航终点指向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楼下停着几辆满是泥点的电动车，和这破败的环境倒是相称。

楼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李军核对了好几遍地址，才迟疑地走进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烟卷的气味。

上到三楼，隐约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用透明胶带歪歪斜斜贴了张A4纸，印着“信诺信用管理有限公司”。

李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声浪和热浪混杂着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打通的大开间，没有窗户，全靠日光灯管照明。

密密麻麻摆着几十张简易电脑桌，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人，清一色戴着耳麦，对着麦克风或激昂、或冰冷、或谩骂地喊着什么。

空气里烟味、泡面味、汗味交织。

“***到底还不还？！”

“明天！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看不到钱，你就等着你儿子学校老师同学都知道他有个老赖爹！”

“哭？

哭有什么用！

早干嘛去了？

我告诉你，躲是没用的，我们有的是办法找到你！”

声音嗡嗡地汇成一片，撞击着李军的耳膜。

他愣在门口，像闯入了某个异世界的巢穴。

“哎！

找谁的？”

一个穿着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光头男人叼着烟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掂量货物。

“我……找刘经理。

大刘介绍的。”

李军赶紧说。

“哦，应聘的。”

光头了然，冲里面喊了一嗓子，“老刘！

又来个新人！”

不一会儿，大刘从里面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李军，咧嘴笑了，拍了拍他肩膀：“来了军子！

够意思！

走，带你见见赵总。”

赵总的办公室就在玻璃隔间里。

空间不大，一张老板桌，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龙飞凤舞写着“天道酬勤”。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正在泡茶。

他看起来比外面那些人“体面”不少，穿着 Polo 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珠子。

“赵总，这就是我老乡，李军。

人老实，肯干，家里现在急需用钱。”

大刘介绍道。

赵总抬起眼皮，看了李军一眼，那眼神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漠，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性能。

“坐。

家里怎么回事？”

李军拘谨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父亲的情况简单说了。

赵总听完，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孝心可嘉。

我们这儿，就欢迎你这样的。

有压力，才有动力。”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公司做的是信用管理，说首白点，就是帮银行、网贷平台处理那些欠钱不还的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对吧？”

李军下意识点头。

“这就对了！”

赵总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不是***，我们是金融秩序的维护者！

想想看，要是人人借了钱都不还，这社会不就乱套了？

我们的工作，光荣，而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军，“有前途。

做得好的，一个月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两万？”

李军心跳漏了一拍。

赵总笑了，摇摇头，压低声音：“起步价。

提成上不封顶。

上个月销冠，到手十八万。”

十八万。

李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几乎是他原来工作三年的收入。

“当然，”赵总靠回椅背，“这钱不是白拿的。

我们这行，考验的是心理素质，是沟通技巧，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打破常规解决问题的能力。

有些人，你好言好语跟他讲道理，没用。

就得用点方法，让他知道疼。”

李军喉咙发干，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培训期三天，没工资，但管顿饭。

三天后考核，通过了就上岗，底薪三千，主要靠提成。

干不了，随时走人。”

赵总摆摆手，像在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怎么样？

敢试试吗？”

李军眼前闪过缴费单上的数字，闪过父亲枯槁的脸。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试试。”

所谓的培训，在一个更小的会议室进行。

培训师是个三十来岁的消瘦男人，眼神锐利，语速极快。

下面坐着七八个和李军一样的新人，个个脸上写着迷茫、焦虑，或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都听好了！

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不管。

到了这儿，就把那些没用的同情心、道德感，给我扔到垃圾桶里去！”

培训师敲着白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们的客户是谁？

不是那些债务人！

是银行，是金融机构，是付我们钱的甲方！

甲方的要求是什么？

回款！

把真金白银要回来！

其他的，都是**！”

“怎么要？

靠嘴！”

培训师指着自己的嘴，“话术！

就是你们的武器！

法律是底线，但不能被它捆住手脚。

要善于利用信息差，利用债务人的恐惧、羞耻、对家人对工作的在乎！”

他开始播放录音。

一段是债务人哭求宽限几天，催收员冷酷地列举他父母、孩子、单位的名字，语气平静却充满威胁。

另一段是催收员冒充**工作人员，通知对方己被**，即将冻结财产、纳入失信名单。

录音里，债务人的声音从惊愕到崩溃，最后只剩下绝望的啜泣。

李军听着，后背渗出冷汗。

这和他想象的“沟通”、“催收”完全不同。

“觉得狠？”

培训师扫视着下面脸色发白的新人，冷笑，“等你们被那些‘老赖’骂爹骂娘，被他们耍得团团转，一个月拿不到一分钱提成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狠了！

在这里，业绩就是尊严，回款就是正义！

听懂了吗？！”

没人回答。

会议室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培训师走到李军面前，把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电话号码和简单信息的纸拍在他桌上。

“今天下午，每人打五十个电话。

名单上都是逾期M1（一个月）的，算是新手村。

别给我玩花样，全程录音。

我会抽听。

现在，去工位！”

李军被分配到一个角落的工位。

电脑是旧的，键盘油腻腻的。

他戴上耳麦，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打开着一个简易的催收系统，旁边是话术模板。

第一通电话，对方是一个欠了信用卡五千块的女人。

他照着模板，结结巴巴地念：“您……**，我是xx银行委托的信用管理专员，关于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逾期……骗子！

滚！”

电话那头传来尖利的叫骂，然后是忙音。

李军愣住了，耳膜被震得发疼。

旁边工位一个老员工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对着自己麦克**畅地输出：“王先生，我司处理您案子的法务材料己经准备好了，如果您坚持拒绝沟通，我们将在今天下午向您户籍地村委会和您妻子单位同步寄送相关函件。

您考虑清楚。”

李军低下头，看着系统里下一个名字。

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父亲插着管子的画面，缴费单上冰冷的数字，赵总说的“十八万”，还有刚才录音里那个彻底崩溃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点残存的犹豫，被一种更浑浊的东西覆盖了。

他移动鼠标，点击了“外呼”。